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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我满足型写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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宿命(24—35)

之后的日子好像没有被这件事情所打扰,埼玉依然照常上班、下班,如果回来晚的话会提前打电话告诉杰诺斯。

杰诺斯在埼玉面前似乎更加的活泼,而在兄长看不到的地方却愈加的沉默。

他比其他时间更加长久的发呆,也会在做事情的时候频繁的走神,因此还将饭烧糊了。但所幸埼玉并没有说什么,依然说很好吃。

杰诺斯心神不定,怕那对夫妇再次登门提出上次那样的要求。

他不想离开埼玉。

但是奇怪的,那对夫妇没有再出现,好像消失了一般。如果不是那张照片留了下来,杰诺斯大概会以为那天的登门拜访只是自己的幻觉。

就这样过去了一周的时间。

即使心里的忧虑并未完全消除,杰诺斯也不得不在临近傍晚的时候出门了。

因为埼玉早上出门的时候说晚上想吃酒酿的糯米圆子,但是家里没有了。现在他要去超市买糯米圆子,顺便要去采购些别的东西。

白天燥热的暑气在这个时候已经开始渐渐散去。有孩子在互相追逐嬉戏打闹,不停的跑来跑去,撞在杰诺斯身上便会说“对不起”,然后和同伴风一样的跑开,留下一路开心的笑声。

或许是被这种开心的情绪所感染,杰诺斯原本严肃的脸庞也浮现了一丝笑容。心中那莫名的不安也稍微冲淡了一些。

因为心情稍微放松了些,在采购的过程中也更加的集中了精力。家里需要买的东西一件件的跳回了脑海里。

站在超市门口,杰诺斯打开手中拎着的袋子,再一次清点自己所采购的东西,以确保自己没有任何遗漏。

确定没有疏漏之后,杰诺斯抬头看了看天色,便略微加快了脚步。哥哥快要下班了,得在哥哥到家之前把晚餐做好。

“杰诺斯。”

突如其来的声音令少年停住了,心脏剧烈的跳动了起来。却没有回头。

时间才过去了没多久,他还记得这个声音。与他有血缘的陌生人。

但最终,少年还是转回身来,看着面前的两位老人,一脸漠然。

然而老人并没有介意这些,只是慈祥的,又有些欣喜的看着他,并说出自己的请求。

“杰诺斯,我们谈谈吧。”

“我急着回家给哥哥做饭。”

毫不犹豫的拒绝。

老人看了一眼他手中拎着的袋子,又看着他的脸。眼神中透着疼惜与伤感,唇边的肌肉微微抽动,似乎在极力克制着某种悲痛的心情,因而竟无法继续说下去。而夫人又默默的红了眼角。

杰诺斯觉得心里有些烦躁,面对着这两位老人,他有着无法形容的压抑感。他想迅速的逃离,逃的远远的,逃到哥哥身边去。

我只要他就够了,我哪里也不会去。

“抱歉,没有别的事情我先走了。”

急匆匆的转身,连再见都不曾说出口。落荒而逃。

手腕被拉住,抑制了想要甩开的冲动。转头看去。

那位夫人,他的外祖母红着眼睛看着他,眼神里有着隐约的祈求。

“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的,一小会儿就好。”

沉默片刻,少年终于屈服。他垂下眼睛,转过了身来。

 

 

看着面前坐着的两位老人,杰诺斯不知为何想起了不知在哪里看到过的这样一段话。

血缘关系。

血缘关系是由婚姻或者生育而产生的人际关系。它是每一个自然人先天的、与生俱来的关系。在人类社会产生之初就已然存在,是最早形成的一种社会关系。

每个人一生最起初、唯一的社会关系,便是家庭。

这两位老人,在理论上是他最初始的社会关系。因为是家人,因为有血缘并且是相当亲厚的血缘。

但是事实上,在杰诺斯截止一周前的人生里,没有这两位老人存在的痕迹。他们从未参与过杰诺斯之前生活中的任何一件事。

现在,他们想要带走杰诺斯,将杰诺斯带离埼玉身边。以血缘的名义。

虽然烦躁不安,但杰诺斯心里却清楚的明白。无论之前,还是现在,两位老人的做法都没有任何过错。

这个世界,真是到处都充满了荒谬到令人想要发笑的事情。

杰诺斯同意只聊一小会儿后,老人提议到附近的茶屋稍微坐一下。忍住了想要拒绝的本能,杰诺斯看了看不远处的茶屋,轻声说好。

短短的路程中,夫人都紧紧的抓着少年的手腕。而少年固执的不看她,却也没有挣脱。

直到落座之前,杰诺斯在夫人开口前说明了自己要单独坐的意愿,老人才不舍的松开了手,与自己的丈夫一同坐在少年的对面。

茶室的客人不是很多,他们所坐的位置只有不远处坐着两位年轻女性,在喁喁私语。环境也还算幽静。

没有人开口说第一句话,气氛沉默到有些压抑,并且尴尬。

“这些年,你过的很辛苦吧?”最终还是老人忍不住,夫人略略哽咽的开了口。

“并不辛苦。”杰诺斯迅即的回答道,语气疏离而戒备。

夫人怔愣了下,表情愈发的悲痛。

这样的神情,令少年终究不忍。收敛了周身散发的戒备气息,表情变的略柔和了些。强制自己微笑,并且又补充了一句话,缓和气氛。

“哥哥把我照顾的很好。”

提到哥哥,好像想到了什么,表情完全的放松,笑容变得柔和,语气也更加柔软。眼神中闪过微弱的笑意。

整个人都变得温柔了起来。

夫人看着这样的少年,彷如看到还在少女时期的女儿一般。也微微的笑了。

“之前,我们和埼玉谈过。”先生却并没有太过在意这些,只是想要尽快谈自己在意的事情。

“那是我哥哥。”杰诺斯收敛了笑容,说了这样的话。他血缘上的外祖父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

“嗯,在那天之后。我们和埼玉谈过你的事情。埼玉也并没有反对我的想法,他只是说了希望给你时间考虑,由你亲自来把握自己的人生。他的态度令我欣赏,出于对他的尊重,我没有在短时间内再次登门造访。但是既然今天见到了,我想我们还是有必要深入的谈谈。”

“作为我的外孙,你理应有更好的未来。我会将你送去和你的优秀所相匹配的学府,你的未来要比你现在所能预见的更加光明。”

“如果你想,埼玉我也会一并安排好。但是之前说给他巨额补偿,作为这些年来照顾你的报酬,他没有接受。不过不要紧,我会直接将等量的资产转移到他的名下……”

老人侃侃而谈,夫人则有些惊慌,视线在少年与自己的丈夫之间不停游移,却不知如何是好。

杰诺斯紧紧的抿着嘴唇,之前因为礼貌和血缘关系而努力维持的柔和气息一点一滴的消弭。他盯着外祖父的脸,眼神逐渐变的冰凉。

终究只是陌生人。

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攥了起来,因为太过用力,短短的指甲深深的嵌入掌心之中。左手旧伤之处传来隐约的刺痛感,提醒着自身注意保持冷静与克制。

不知过了多久,老人的声音停止了。他等待着少年的反应。

轻轻的呼气,双手缓缓松开。起身。

“我要回去了,哥哥在等我。”

“杰诺斯……”夫人站了起来,抓住了少年的手腕。

杰诺斯没有挣脱,只是安静淡漠的看着她。身形挺拔的像一株初长成的小树。

窗外的天色彻底黯淡了下来,路灯也早已亮起。

玻璃映出少年平静而漂亮的侧脸。

“不再……谈谈吗?”

“你们真正想要的,是什么?”

虽然还很年轻,还未成年,却能够看透事情的本质。

夫人怔住,瞬间红了眼睛。很多年前,女儿也对自己说了一模一样的话。之后便消失了,再也没有相见的机会。

杰诺斯将手抽了出来,拎起超市的购物袋。然后离开。

身后传来的争执声也不曾令他回头。

老人目送他离开,未加阻拦。而他的妻子却忍不住哭了起来。

“你什么时候去找的那个孩子?为什么要和杰诺斯说这些事情?”

“我并没有恶意,而且他也应当享受这些。”

“但是你要知道孩子心里在想什么。”

“我知道。但是那并不重要。”

夫人突然止住了哭泣,愤怒的情绪不可抑制的席卷了大脑。她冷静了下来,不再一味的哀伤。

“你说那并不重要……你没看出那孩子跟他母亲一模一样吗?”

顿了一下,又微笑着改口。

“不,应该是和你一模一样。”

“如果使用强制手段。你可以想想我们女儿。”

老人听到这句话,之前期待而自信的神情突然定格,然后迅速的瓦解。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落寞。他沉默了很久,好像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之中。良久,他叹息了一声。

“我们已经很老了,我希望他能过的好一些。而我没有太多时间去等待,我只想用我的方式来巩固他未来的路。”

听着丈夫的话,夫人的眼神柔和了起来,声音也变得温柔。

“我们是已经很老了,我们还能承受什么样的变故呢。只要孩子开心不就好了吗?尊重孩子的意愿吧,我想杰诺斯会同意经常和我们见面的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之前那么多年,我们都不曾参与他的成长。但是,现在的杰诺斯,也足够优秀。”

老人没有再回应自己妻子的话,只是疲惫的闭上眼睛。仿佛是说给妻子,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一样喃喃自语。

“你知道吗……我已经想不起我们女儿的样子了……”

夫人握住了他的手,多年的相伴令她察觉到那双手在轻微的颤抖。

女儿是他心中不能触及的、最深的痛。那几乎摧毁了他的一切……

“爸爸,谢谢您送我的洋娃娃。”

“爸爸,我的画获得了很厉害的奖项呢。”

“爸爸您累了吗?我来给您跳一支舞吧。”

“爸爸,我想要按自己的方式去生活。”

“我不会遵从您的意愿的!”

“即使禁锢我,我也一定会离开的!”

他的小公主,在他的面前笑着、闹着。突然的,就再也不见了……

“啪嗒啪嗒”的声音传入耳中,夫人抬头看去。

下雨了,雨滴敲打在窗玻璃上,滑落下去,留下一道道弯曲的水痕。

不多时,雨势大了起来,倾盆而下。看着汹涌的雨幕,夫人心里有着隐约的担忧。

“不知道杰诺斯,到家了没有……”

 

杰诺斯讨厌这样的雨天。会让他想起不愉快的往事。往常这种时候,他都会找地方躲起来,等雨停或者等埼玉来接他。

但是今天,他行走在雨幕之中,全身已被雨水打湿。却仿若未觉一般,只是向前走着。

他想要回家。

想要回到那个人的身边去。

雨太大了,这样的天气中,我该去往哪里……

幼年时所曾担忧恐惧过的问题毫无缘由的跃入脑海之中。

逐渐的停住了脚步,雨声铺天盖地的充斥在耳中。

他突然的茫然起来,雨这么大,他该去往哪里……

远远的,有谁在叫着他的名字。循着声音望去,是熟悉的身影,从雨幕里,从黑暗中向自己匆匆的走了过来。

下意识的向前慌忙走了两步,又想起什么来。赶忙伸手去擦脸上的雨水,擦了两下便在心里暗笑自己真傻。

怎么能擦的干净呢。徒劳而已。

埼玉走到杰诺斯面前,一手撑着伞挡雨,一手将拎着的外套披在少年身上。然后很自然的拎过少年手中的袋子。

“是迷路了吗?”

微笑着打趣。但是杰诺斯只是笑着看自己的兄长,水珠顺着发梢滴落。

“哥哥,您怎么来了?”

“我来接你。你不喜欢这样的雨天。”

“辛苦哥哥了。”

“……回家吧。”

两人并肩行走在回家的路上,少年紧了紧身上披着的外套。

“哥哥,您冷吗?”

“不冷。”

“哥哥。”

“嗯?”

“我哪里也不会去。”

“嗯,那就哪里都不去。”

黑暗将两人身影逐渐吞没。

 

因为担心杰诺斯被雨淋到而生病,到家第一时间便让杰诺斯去洗澡。而自己则去将之前做好的饭菜简单的热了一下。

一切停当之后,杰诺斯也刚好从浴室出来。埼玉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有穿好睡衣,头发也听话的吹干了。

看到饭菜已经摆好,便顺从的走至餐桌前坐下,开始吃饭。

当杰诺斯看到埼玉中途起身去厨房端出酒酿圆子后,才想起自己原本出门的目的。

但是他只是默默的看着自己的那份被放在面前。

尝一口,清淡而酸甜的口感。很好喝。端起碗来一口气喝掉。然后擦擦嘴,看向埼玉。

“哥哥,还有吗?”

“你这么喝会醉的。”埼玉笑着看他,但是他只是看着兄长不说话。执拗的沉默着。

少顷,埼玉起身。取过杰诺斯的碗,进了厨房。

埼玉站在锅子前,认真而小心的将剩余的酒酿一勺一勺的舀出,倾入碗中。

大半个身体在回来的路上被打湿,衬衫粘附在身体上,黏腻潮湿的感觉极不舒服。然而他的脸上却依然平静,像一直以来那样,眼神专注的盯着自己的双手,一下又一下的,重复着同样的动作。

将剩余的酒酿端至杰诺斯面前,杰诺斯又埋头一口气喝光。埼玉眉头微皱。

“很渴吗?”

点点头,眼睛盯着兄长面前那一份酒酿。然而埼玉也只是看着他,却没有任何动作。

少年的脸庞泛上了淡淡的潮红色,眼神也变得有些茫然,不复清亮。他看看酒酿,再看看兄长。

“哥哥……”

“不行。”

神色明显的失落起来,身体也好像蜷缩起来了一样,变得小小的一团。双眼微微低垂,看向一边,似乎在想着什么。

而埼玉看着他的脸,片刻之后,微不可察的叹气。

“下不为例。”

将自己的酒酿推到杰诺斯面前,开始起身收拾餐盘。收到杰诺斯面前时略停了一下,看着还剩有很多的饭,想了想,也一并收了起来。

喝了那么多酒酿,大概也吃不下别的东西了。

看了一眼开心喝酒酿的杰诺斯,然后端起餐盘离开。

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,是因为怕我担心吗?

 

喝完最后一口酒酿,恋恋不舍的放下的碗。舔舔嘴唇,开始坐着发呆。

很害怕……想要告诉哥哥自己很害怕,却担心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。这和自己想要成为的样子并不符合。

这么多年,毫无长进。

视线变得模糊起来,脑袋沉沉的。低头看面前的碗,却是模糊的一团。

心里好像没那么难过了,是因为喝了酒酿的原因吗?

不过,想睡觉……

双手撑着桌面勉强站了起来,然后踉踉跄跄的走进了卧室。

 

埼玉端着煮好的姜茶出来,屋内空无一人。素色的骨瓷碗静静的置于桌上。

径直进了卧室,杰诺斯侧身躺在自己睡觉的位置上,抱着被子缩成一团。

走到跟前,坐下。

“杰诺斯。”

“嗯……”模糊的回应。

“把姜茶喝了再睡。”

“我喝……饱了……”迷迷糊糊的嘟囔着,又缩了缩身体。

埼玉把姜茶放到一边,将少年强行拉坐起来。杰诺斯盯着他,不知过了多久才好像突然认出他来,然后开始微笑。

一手扶着少年的肩,一手端过姜茶。

“喝了再睡。”

但是少年只是摇摇头,继续看他笑。突然的,伸出手臂来拥抱他。虽然有些意外,但他没有推开。

少年将额头抵在他肩上,轻声,却口齿清晰的告诉他。

“我不想离开这里。”

我不想离开你的身边。

扶在少年肩上的手轻微的收紧,又放开。

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

听到这样的回答,杰诺斯抬起头,几乎要贴上埼玉的脸,眼睛流溢着往日没有见过的光彩。他开心的看着埼玉。

“哥哥,我……”

声音戛然而止,瞳孔瞬间放大。好似神智瞬间清醒。埼玉看着他,等待着接下来的话,杰诺斯却松开了手,身体稍微后缩。

“什么?”埼玉出声询问。

“不……没什么……”杰诺斯似乎又陷入了醺然的状态,低声喃喃着。脸上又浮现了莫名的笑意,埼玉也笑。

“把这个喝了。”

杰诺斯抬头,呆呆的看着埼玉手里的姜茶。埼玉看他。

“自己可以吗?”

“嗯……可以……”含糊的应了一声,然后伸手接了过去。

因为喝的太急,有一些顺着嘴角滴落。埼玉用早已备好的纸巾帮他擦拭。

姜茶很快就见了底,杰诺斯乖乖的将空碗递给埼玉,然后顺从的躺下。

拉过被子为杰诺斯盖上,细心的掖好被角之后。起身离开卧室。

 

当埼玉洗漱完毕再次回到卧室的时候,杰诺斯已将之前细心盖好的被子蹬开到一边。睡衣也解开了几颗扣子,歪歪扭扭。

上床,耐心的将解开的扣子一颗颗系好,然后重新拉过被子为杰诺斯盖上。

没有像往日那样看书,而是直接关灯躺下。

听到了窸窣的声音,便知道被子又被蹬开了。

起身,黑暗之中摸索着拉过被子,要再给杰诺斯盖上,少年却推开他,含糊的嘟囔着。

“热……”

想了想,将杰诺斯拉进自己被下,从背后抱紧。虽然确实很热,但是淋了雨之后再受凉,会发烧。这孩子一贯如此。

杰诺斯略微的挣扎起来,令埼玉不由得稍微松开了手臂。但是怀里的人却停了动作。

“哥哥?”

声音混沌又迟疑。

“嗯。”

“啊……真是太好了……”

原本觉得热而想要远离的少年,转过身来,紧紧的抓住他。即使在半梦半醒之间,也能够感受到他的欣喜,以及惊惧。

“刚才,我梦到您……”

话还未完,怀中的人便又睡去。

埼玉将手臂慢慢的收紧,抱紧了怀中的人。

你……梦见了什么……

 

翌日醒来的杰诺斯似乎不记得酒醉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,埼玉也闭口不提,却在之后某次谈及其他事情的对话中,对杰诺斯说今后不要饮酒。轻描淡写,一语带过。杰诺斯不明所以,却并没有询问,只是默默接受。

第三天早上,埼玉告诉杰诺斯自己请了假,因为中午有客人要来,需要两人一起准备午餐。杰诺斯怔了下,然后说好。

埼玉没有说,杰诺斯也不问。

但是他知道谁会来。

之后的时间里如果不是和兄长有着断续的聊天,杰诺斯觉得自己应该在中午到来之前就会无法喘息。

而这样的情绪令他更加的黏着埼玉。埼玉在哪里,他也便在哪里。

杰诺斯感觉空气滞涩粘稠,胸腔的空气几乎要被挤压殆尽。他静静的深吸一口气,然后继续笑着和埼玉聊天。

但是会突然的中断,会走神,然后再回神。却已忘了之前在聊什么,只得再去想新的话题,有时候会重复之前的话而不自知。

即使这样,埼玉也只是安静的回应着他的话。或者简短的回答,或者笑着看他一眼。不打断,也不催促。

门铃响起的时候,杰诺斯觉得心脏好像停跳了那么一下。下意识的抬头看时间,才发觉时间在不知不觉中快速流逝了。

转身去开门,刚要迈步,埼玉制止了他。伸手按住了他的肩,然后径直走过,去开门。

而他却愣在原地。耳中回荡着擦身而过一瞬间响起的那声低语。

“没关系,有我在。”

 

在原地驻足了一小会儿,便去迎接客人。

只有夫人一个人,坐在沙发上和埼玉谈笑着

有些意外。

下意识的向四周张望,却被察觉。

“今天只有我一个人。”

有点尴尬。挤出了些微的笑。沉默了下,便迅速走至一旁泡茶。

夫人温柔的看着他。

“临走之前,我来看看你们。”

“……”杰诺斯转头看她,不解。

“希望,以后也可以能够经常来看你们。”

杰诺斯愣愣的看着夫人,他的外祖母。而他的外祖母也温柔的看着他,微微笑着。

这两个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之间,像是相隔了很多年的时光,而他们在时光的两端看着对方。在彼此的面容上找到了自己所熟悉的那个人的影子,令他们在无声之中达成了某种程度上的和解。

“好。”杰诺斯应允道,然后笑了起来。

笑容像连绵阴雨之后放晴的天空一样,映的房间一室阳光。

“杰诺斯。”埼玉轻声叫他。

“啊?”

“水溢出来了。”

慌忙低头,杯中的水早已满溢而出,桌面一片水渍。之后一阵手忙脚乱,而身后传来轻微的笑声令他有些不好意思。

但是这并不重要,杰诺斯无法控制内心快乐的情绪,嘴角眼梢都带着满满的笑意。连续几日的阴霾一扫而空,身体变得轻松,动作变得轻快。原本觉得粘稠的空气也变得温柔舒缓,好像还带有一些树木的清淡甜香味道。

 

午餐还是经常吃的那些,只是菜式多了几样。很普通。但是夫人很喜欢。

大概是因为心情彻底放松了下来,杰诺斯在席间很活泼。他夹起埼玉喜欢吃的菜就会忍不住想要给哥哥,但是往往动作进行到半途的时候会发觉自己这样做不合适,便自己吃掉。几次下来,夫人便忍不住笑了。

“杰诺斯真是个可爱的孩子。”

埼玉也笑,他看了一眼杰诺斯。

“嗯,他一直都很可爱。”

然后,又补充了一句。

“我很喜欢他。”

杰诺斯看着埼玉,感觉自己的心脏又一次被“轰隆”一下击中了。整个脑袋里都是自己的心跳声。

扑通扑通扑通扑通。

血液迅速的涌上了头部,在大脑里横冲直撞。脸颊开始发烫。但是他微张着口,就那么傻傻的看着埼玉,说不出话来。

像只缺水的小青蛙。

“怎么了?”埼玉笑问。

杰诺斯用了五秒钟回过神来,飞快的摇摇头,然后低头默默吃饭。脸红的不敢再抬起。

“这孩子很容易害羞呢。”夫人笑了起来,眼神中满满的对杰诺斯的喜爱。

埼玉又看了杰诺斯一眼,然后笑着回过头去。

“这是我的责任。平时太过严厉,很少夸赞他。所以这孩子平日有些严肃,不太习惯被夸奖。”

“埼玉先生真是言重了。我能看出来,你对杰诺斯很好,这孩子也很喜欢你。”

只是略略迟疑,便笑着回应了这句话。

“嗯。”

后面的对话杰诺斯没有再听进去,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。一边默默的往嘴里扒着饭,一边忍不住偷偷的笑。

哥哥说他喜欢我。

虽然,我知道不是我想的那样。

不过,没关系。

这样,也很开心。

 

用过午餐,一切收拾停当之后。夫人与埼玉坐着聊天。

杰诺斯听了几句之后,认为自己不太适合加入,便安静的坐在不远处看窗外的风景。夏天快要结束了,而且今天意外的凉爽。两人的谈话毫无遗漏的传进耳中。

“之前,我丈夫私下找到你,说了些冒犯的话。真是很抱歉。请您不要介怀。”

“并没有。我能够理解您和您丈夫的心情。如果我处在这样立场的话,我也会做出同样的事情的。”

少许的沉默。

“自从知道了那个消息之后,他整个人便垮掉了。事业也完全交由儿子打理,对什么都不管不问。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运,两个儿子跟他年轻时很像……这次见到杰诺斯后,他好像又恢复了以往的作风,前几天碰见这孩子,他说了些过分的话。不过现在看起来,杰诺斯并没有生气的样子,真是太好了。”

心里猛然一惊,下意识的看过去,发现夫人正笑着看他。埼玉淡淡的看了过来。

匆忙的对夫人笑了一笑,便躲避着兄长的目光低下头去。

然而埼玉也只是扫了他一眼,便又笑着回话。

“杰诺斯很懂事。很少令人费心。”

“埼玉先生这些年来,很辛苦吧。”

“不会的,一直以来生活的也还好。没有什么值得忧心的事情。”

“这样啊。”

夫人看着埼玉平静的眼神,只是笑了笑,换了话题。

“杰诺斯有你在身边照顾,对于他来说,真是件幸运的事情。”

“没有您说的那么好。日常生活中,我还经常被这孩子照顾。”

杰诺斯感觉埼玉好像又看了他一眼……

时间在慢慢的前行着,夫人抬头看了下墙上的钟表,又看埼玉。

“我和我丈夫一周后就回去了。希望以后能够允许我们可以偶尔来看看你们。”

“随时都会欢迎的。”

夫人站了起来,埼玉也站了起来。

“时间不早了,我要回去了。出来了这么久,他该着急了。”边说边笑。

“我送您回去吧,毕竟离的有些远。”

“不麻烦……”

“我……”

杰诺斯突然发声。两人回头看去,杰诺斯站在那里,有些局促。

“哥哥,我去送……”

埼玉笑了起来。

“好,你去吧。”

然后又看向夫人。

“请您务必答应,由杰诺斯送您回去。”

夫人怔了下,然后笑着看杰诺斯。一脸温柔。

“好。”

 

埼玉目送两人远去至再也不见,转身回屋。收拾了东西后,坐在了窗前。

这是杰诺斯之前坐过的位置,在这里可以很好的看窗外的风景。

房子的位置处于这条街的最末端,恰好也没有其他建筑,所以从窗前向外看去,视野开阔。风景很漂亮。

不知为何,脑海中响起午餐时夫人问自己的那句话来。

“当初为什么搬走,并且联系方式也都更换了呢?”

看了一眼杰诺斯,杰诺斯正专心吃饭,好像没注意他们在说什么。

“因为一些个人原因。所以,不得不选择了这样的做法。”

“这样啊……”

没有继续问下去。

感谢她没有继续问下去,自己可以不必回想起那段往事。

埼玉看着远处的道路上来来去去的行人,笑了起来。

但是真是奇怪,那些事情为什么会突然重现脑海。

 

埼玉还记得自己说要和杰诺斯一起生活后,引发了怎样的轩然大波。亲戚纷纷赶来,轮番劝说他将杰诺斯送走,因为他自己也是个孩子,没有办法带着另一个更小的孩子去生活。而他们,更加没有义务为杰诺斯以后的人生去负责。

毕竟,那是个跟他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陌生人,不是吗?

埼玉看着那些人纷纷扰扰,不说话,也不发表意见。等到大家都沉默的时候,他又重复了自己的决定。

“今后,我要和杰诺斯一起生活。”

我答应你的事情,一定会做到。

短暂沉默之后是狂风暴雨般的爆发。

“埼玉,你明白你说的话具有什么样的意义吗?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你连自己都没办法照顾,怎么能够照顾一个比你还小的孩子?”

“我想我能够照顾好我自己,也能照顾好杰诺斯。”

“你怎么照顾?”

“……会有办法的。”

“荒谬!他跟你没有任何血缘关系!”

“……我是杰诺斯的哥哥。”

“开什么玩笑!”

“请您小声一些,杰诺斯睡着了。”

对方似乎愤怒到了极点,语气反倒冷静了下来。

“埼玉,如果你坚持这样。那么,我们连你也不会负责的。”

沉默了下,然后笑了起来。

“非常感谢之前对我的照顾。”

最后结果不欢而散,长辈们纷纷离去,有些摔门而出。

埼玉默默收拾了一地狼藉。然后坐着发呆。

不知过了多久,身后响起吱呀的开门声。

“哥哥……”

“你怎么起来了?”没有回头。

“我想和哥哥一起睡……”

声音有些怯怯的,还带着些残留的鼻音,想来是在葬礼上哭的太久的原因吧。

“好。”

“哥哥……怎么了?”

杰诺斯走到埼玉面前,开口询问。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,便被抱进了怀里。

“杰诺斯,你怎么抱着枕头出来了?”

听着埼玉笑着问他,他有些瑟缩。他抱着枕头,而埼玉抱着他,动弹不得。

“枕头……软软的……很暖和……”

“杰诺斯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是被吵醒的吗?”

“吵醒……什么吵醒?”茫然又懵懂,不明白埼玉话里的意思。

“没什么。”

…………

…………

“哥哥是不是也哭了?”

“没有哭。”

少顷,埼玉松开了怀抱,扶着杰诺斯的双肩。笑着看他。

“我怎么会像你一样哭鼻子呢。”

“哥哥难过吗?”

“……不难过。”

揉了揉眼睛,还想再问,却被打断了。

“我们休息吧。”

“好。”

 

凌晨的时候,埼玉被杰诺斯的哭喊声惊醒。

听着杰诺斯在梦靥中一声声的叫着“妈妈。”埼玉轻声的叫他的名字。

逐渐清醒的杰诺斯看清楚了埼玉之后,便止住了哭声。小心的钻进埼玉怀里,把脑袋埋进埼玉胸前。

“哥哥,我刚才做梦了。”

声音闷闷的。

“梦见什么了。”

“梦见我找不到妈妈了。”

“是吗……”

杰诺斯没有再说话,也没有哭。埼玉也没有问,只是任由胸口处的睡衣逐渐被液体浸透,温热又冰凉。

在那之后,杰诺斯没有再流过泪,即使是发烧看病途中自己要离开,他也只是压抑着眼中的恐惧不安,笑着对自己说。

“哥哥去做自己的事情吧。”

似乎不曾经历过任何伤痛一般,漂亮又温暖,像个小王子一样。

只有一次。

在自己转身要走的时候,杰诺斯突然忍不住开口。

“哥哥。”

“嗯?”

回头看他,杰诺斯自己一个人坐在长长的椅子上输液。小小的身体,很孤单的样子。他看自己回头,有些惊慌的躲避了下视线。然后又看他,稍微带了些祈盼。

“如果,哥哥的事情忙完的话,请早点来接我。”

埼玉想了想,脱下了外套。走到杰诺斯跟前,披到他身上。

“好。”

 

那天埼玉是去处理房子的事情,亲友中仍然有人想要说服他将杰诺斯送走。而他不想再听到这样的话。

埼玉决定带杰诺斯离开这里。

一个月前已经找到愿意买现在住处的买家,并在自己上学的城市看好了新的房子,经过一个月的奔波,最后的程序也即将交付清楚。

办完所有的事情,再回到这座城市的时候,已经是深夜了。

赶到医院,杰诺斯仍坐在埼玉走时他所坐的位置上。抬着脸,看来来往往的人。

杰诺斯看到埼玉回来的时候,好像松了一口气般跳下长椅,向他跑来。

跑到埼玉跟前,站稳,抬头看他。

“哥哥,您回来啦?”

“嗯,我们回家吧。”

牵起杰诺斯的手,一同走在回家的路上。

“杰诺斯,我想带你离开这里。”

“哥哥要带我去哪里?”

“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,我们一起生活。”

杰诺斯仰起脸,在夜色之中看着他。

然后笑眯眯的。

“好。哥哥在哪里,我就去哪里。”

埼玉低下头看他,微微的笑了。

 

我答应你的事情,一定会做到。

无论,付出怎样的代价。

 

临近傍晚,湛蓝的天空开始逐渐透出淡淡的白,飘着的云也开始沾染了一丝暧昧的淡红色。

迎面吹来的暖风透着一丝丝的凉意,有着特别的舒适感。

“杰诺斯。”

“啊……”

从家里出来后,两人一直没有交谈。夫人欣赏着沿途的风景,杰诺斯则默默的陪在一旁,觉得略有点尴尬。

想说点什么,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在犹豫之中突然被夫人叫了名字,一时有些怔愣,下意识的“啊”了一声,反应过来便有些不好意思。

夫人忍不住掩口笑了起来,但很快放下手,温柔的看着他。

“讲讲你和你哥哥的事情吧,随便什么都可以。”

“?”有些疑惑。

夫人看着他,又重复了一遍。

“随便什么都可以。”

杰诺斯想了一会儿,轻声说好。

“哥哥对我很好,一直以来都是我的依靠。虽然他自己的事情也很多,但是他还是能够很好的照顾我。”

“哥哥人也很温柔,从来没有拒绝过我的要求。”

“对我非常的耐心,把我的事情一直都放在第一位。”

“感觉埼玉先生很厉害呢。”夫人淡淡的笑道。

听到这句话的杰诺斯好像被触发了什么不得了的开关一样,整个人变得神采飞扬起来。脸上展露出可爱的笑容,之前略微矜持的声音也变得富有了生机。

“哥哥是我所认识的人里面最厉害的!从来没有哥哥做不到的事情!”

“埼玉……你的哥哥有和你倾诉过他的苦恼或者有觉得疲惫到哭泣的时候吗?”夫人看着远处的云,淡淡的问道。

杰诺斯有些激动。

“哥哥从来没有过那种时候!”

话甫出口,便觉得有些不妥。稍微冷静了下,口气放软。

“哥哥没有过那样的时候……”

声音迟疑了起来,脑海中似乎有画面闪过,却分外模糊。一闪即逝。

杰诺斯没有在意,而是继续说道。

“哥哥对任何事情都是游刃有余的。”

“如果……如果哥哥有苦恼的话,他会告诉我的。”

有些犹豫,但是最终还是选择了坚定的去相信。

夫人只是笑着看他,眼神中的东西杰诺斯看不懂。他疑惑的看着夫人,而夫人只是笑着开口。

“杰诺斯真是个幸运的孩子啊。”

看看不远处的酒店,然后转头。

“到这里就可以了。以后我和我先生会来看你们的。”

杰诺斯低头沉思,然后抬头问了不相干的问题。

“您为什么没有问……”

后半句没有说出来,但是两个人都懂。

为什么没有问有关母亲的事情?

夫人脸上的笑容略略淡去,她看着杰诺斯的脸。有一种很用力的感觉,似乎想把杰诺斯的容貌永远刻进脑海中去。

而杰诺斯只是等着她的回答。

老人的眼睛微微泛红,但是还是微笑着开口。

“你现在好好的,就够了。”

想了想,又说道。

“有些痛苦,是不能被触摸的。”

“很多人都不能体会到别人的痛苦。就好像被利刃所伤,别人会觉得你很痛,但是具体有多痛,只有自己才知道。”

“所谓感同身受,永远都只是妄谈。”

“那个人,对你我的意义并不相同,但是却无限近似。”

“所以,我想我能理解你的心情。”

“我不想再提起。我想你大概也不愿意再回忆。”

杰诺斯默然。

她说的对,如果真的提起有关母亲的话题,他是无法去回答的。每一次回想,胸口都会有闷痛的感觉。

“另外,杰诺斯。”

杰诺斯抬头,夫人看着他。

“有些事情,没有说过不代表没有发生过。选择不说,只是不想令对方担心而已。”

“您说的这句是指……”

杰诺斯有些不明白,而夫人也没有再说什么。

她看着少年的脸,重复了之前的某句话。

“杰诺斯真是个幸运的孩子。”

他大概不知道埼玉在他以外的人面前是什么样子的。

 

遇见埼玉,是杰诺斯不幸人生中的万幸。

 

听到窸窣的声音,埼玉睁开了眼睛,看到了杰诺斯在蹑手蹑脚小心翼翼的关窗。不自觉的微笑了起来,他安静的看着杰诺斯的一举一动。

杰诺斯关上窗之后,小心的转过身,看到埼玉在看着自己,显然受到了惊吓。

“啊……哥哥,我把您吵醒了吗?”

看看外面完全黑下来的天色,埼玉暗笑自己竟然会坐在窗前睡着。他笑着摇头。

“不,并没有。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
“……刚回来不久。”

“没问题吗?”

“嗯!没问题了。”

认真的看着面前少年的样子与反应。

语气轻松,而且看起来也很开心,应该是真的没什么事情了。

埼玉起身,披在身上的衣服掉落在地板上。

“啊,我来捡。”

匆忙上前,而自己的兄长却先自己一步将衣服捡了起来,然后站直了身体,笑着看自己。

“谢谢。”

“啊……哥哥太客气了。”

离的太近了,彼此呼吸的气息都能感受得到。不易察觉的稍微退后了些,才得以保持笑容不变的回应。

而埼玉打量了他一眼。

“杰诺斯,你又长高了。”

“啊?”

毫无防备的,埼玉伸手摸他的头顶,然后比划着。

“你现在和我一样高了。长的可真快啊。”

“是……”

杰诺斯看着埼玉认真而带着些许开心的神情,咬紧了下唇,眼睛盯着两人之间地板上的纹理,悄悄的将双手背在身后,紧紧的握在一起。

他必须用尽所有的力气,才能克制自己想要去拥抱亲吻面前这个人的冲动……

“总觉得你还很小,但是一眨眼的功夫,就长这么高了。”

听到这样的话,他突然的抬起头来。

“我不是小孩子,我快要成年了,我会变得和哥哥一样,我想要……”

话语骤然而停,难以为继。他硬生生的闭上了嘴。

而埼玉笑着看他,手还保持着放在自己头顶的样子。

“是吗?那请杰诺斯加油快点长大吧,我很期待。”

头顶的手轻柔的揉了两下,然后离开。转身。

“在那之前,杰诺斯能帮忙拿一些干香菇过来吗?等下要用。”

“啊,我这就去。”

好像得了赦令一般匆忙逃开,但是脸还是微微的发烫,却又因兄长刚刚所说的期待而感到喜悦。

拿干制品的话,需要经过书房。

原本是另外一间卧室,但是被改为了书房,杰诺斯在搬来的最初几年里,几乎每天晚上都是在这间屋子里一边学习一边等埼玉回来。

匆忙走过,脚步却慢了下来,然后停下。杰诺斯转过身体,静静的看一直摆放在那里的书柜。

若有所思。

“杰诺斯,是不是找不到在哪里?”

“啊,已经找到了,马上就好。

听到了埼玉的声音,杰诺斯没有再流连。

拿到干香菇之后再次经过时,杰诺斯的视线又一次落在了书柜上,有什么事情浮现了出来。

虽然迟疑,但是没有再次停留,而是径直出去了。

但在出去的一瞬间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
确实的,想起了某些事情……

 

杰诺斯在书柜前站了十五分钟,一动不动。似乎在想着什么事情。

用过晚餐后,杰诺斯便来到了书房,并将门关上。因为他大多数时间都会在这里学习,埼玉也未在意。

光滑的玻璃映出杰诺斯的脸。他与虚幻影像中的自己对望,却看不清自己的表情。再一次回想之前回想过很多遍的事情。

 

“哥哥,您怎么了?”

杰诺斯经过书房前,看到埼玉安静的站在那里看着书柜,却没有想要看书的意思。有些好奇。

听到杰诺斯的声音,埼玉转头看他。

“我在判断杰诺斯经常都看些什么书啊。”

埼玉说着,向杰诺斯走过来。

然后,从他身边走过。

 

手无意识的摩挲着书柜,一下又一下。

明明是很多年前的一件小事情,不知为何会在今天突然想起来。挥之不去。

转头看书房的门,关的很好。他的哥哥在门的另一边。

低头沉思了一会儿,再抬头的时候眼神已经变得坚定。深吸一口气,再缓缓吐出。将手放了下来,然后向后退去。

一步、两步、三步。

停下。回想了一下,朝左边稍微站了点。

然后抬头看向书柜。

杰诺斯站在埼玉当初所站的位置上,看向他当初看向的方向。一样的位置,一样的身高,所看到的风景也便相差无几。

杰诺斯面无表情,心跳却开始慢慢加快。

书柜上半部分有五层,他看的书都在1—3层。然而他现在按照埼玉当时的状态看过去,视线所抵达的终点是书柜第五层的位置。

小心的搬来垫脚用的椅子,打开柜门。站在椅子上,看向书柜的第五层,他之前从未关注过的地方。

很干净,显然是经常被打扫。和下面几层不同的是,这里摆的并不全是书,有些是笔记本一类的东西,并且一眼便能看出有些年头。

之前所看的位置是几本笔记本。

杰诺斯小心的抽出其中一本,翻开。空白。放回去然后拿第二本,也是空白。再放回去,拿第三本。

里面写的有密密麻麻的字。

杰诺斯一眼便认出那是埼玉的字。从内容上来看,好像是埼玉上高中时做的笔记。一页页的翻过去,里面间或的有一些涂鸦。

杰诺斯有点意外,没想到哥哥还有这样的时候,虽然那些涂鸦他看不懂到底画了些什么。

笔记不多,后面大半本都是空白。没用太长时间,杰诺斯便翻到了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,那一页只写了几行便中断了,中间某个地方还有些模糊,最后一个字甚至都没有写完,并且有着圆圆的墨迹。是笔尖长时间停留造成的。

杰诺斯眼神上移,看到了上面写的日期。手开始无法抑制的有些颤抖。

他永远都会记得那几个数字。那是他的母亲永远离开他的日子。

突然想到了什么,翻到最前面的空白页。有简短的一些字。

给我优秀的儿子,埼玉。落款是:永远爱你的父亲。

杰诺斯觉得自己的手抖的几乎要抓不住这小小的笔记本。他咬紧了牙,将这莫名的颤抖强自压制下去。重又翻回最后有字的那一页,仔细辨认。

之前看到模糊的地方,是水迹滴落又干了之后所呈现的状态。

…………

物品恢复原样之后,杰诺斯沉默的坐在自己刚刚踩过的椅子上,面无表情。

有什么东西“哗啦”的在心里碎掉了,各种各样的声音在脑海里回荡。

“你现在和我一样高了。长的可真快啊。”

“很多人都不能体会到别人的痛苦。”

“哥哥从来没有过那样的时候!”

“杰诺斯可真是个幸运的孩子啊。”

“迷路了吗?”

“我依然希望你能够开心快乐的生活。”

“我不会离开你的。”

“哥哥难过吗?”

“不难过。”

“杰诺斯,今后……我们一起生活吧。”

 

虽然杰诺斯像平日一般毫无二致,但埼玉依然察觉到了细微的变化。与以往沉静的感觉不同,似乎是多了些冷静的东西。大概是这次亲人到来的事件令其内心有了些许的成长吧。埼玉这样认为。

“哥哥。”

晚饭后就一直坐在一边的杰诺斯突然开口。

“嗯?”

埼玉应了一声。

“您有过……感觉很辛苦的时候吗?”

停下了手中的笔,将书合上。埼玉看向杰诺斯。

杰诺斯坐在窗前的那个位置上,眼睛看着窗外。埼玉只能看到他的下颌骨,很漂亮的线条。

“有啊。”

埼玉稍微的想了下,笑着说道。

“经常会有学生提一些角度刁钻的问题,让人很难以招架。”

“确实很辛苦呢。”

“杰诺斯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呢?”

窗前的少年回过头来,微微的歪头看他,眼中满满的笑意。单纯又纯净。

“啊……因为有听到同学的抱怨,说很辛苦什么的。有时候我也会觉得学习很辛苦。所以想哥哥会不会有辛苦的时候。”

停了下,又开口。

“我总是会问哥哥一些奇怪的问题。”

埼玉笑着摇头。

“对生活抱有疑问,这是正常的。未知的讯息太多,需要不断的学习和提出疑惑,这样才有助于我们了解更多。”

“嗯。我知道了。”杰诺斯笑着回应。然后重又看向窗外。脸上眼中的笑意迅速的消褪。

 沉默了片刻,埼玉刚拿起笔,杰诺斯又开口了。

“哥哥,同学下午和我联系,说要一起出去玩几天,我答应了。”

“要去哪里呢?”

“忘记问了。”

“什么时候出发?”

“明天一早。”

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

埼玉看了一眼杰诺斯,若有所思,但却没有开口,而是继续低头看书。

杰诺斯在撒谎,但是他不打算追问。

屋内重又陷入沉默,只留秒针走动的声音,间或的会有书页翻动的声音。

杰诺斯安静的看着窗外,被夜色笼罩的街道展现出了与白日中不同的静谧,有飞虫在街灯下飞来绕去。白天可见的树木植物变得影影绰绰,再远处就隐没于黑暗之中了。

夜晚的风轻柔的吹拂在脸庞上,杰诺斯眨了眨眼。

刚刚哥哥没有好好的回答自己的问题。用小小的谎言回避了问题的重心。

保护自己的那层壳被打碎之后,便会想要看清楚这个世界。

在过去的那些年里,类似于刚刚那样的谎言,还有多少?

往日的一幕幕浮现在脑海中。

面对课堂上身份神秘的陌生提问者的哥哥,接到电话迅速赶来学校的哥哥,帮自己挑选新衣服的哥哥,抬头看一树花开的哥哥,在自己伤心痛哭时安慰自己的哥哥,早出晚归的哥哥,自己生病时带自己去医院的哥哥,还在上学便独自照顾自己的哥哥,对自己永远温柔以待的哥哥……

杰诺斯又眨了眨眼。

自己那天晚上和哥哥说自己很想妈妈,哥哥在想些什么……

在想到自己父亲的时候,哥哥会哭吗……

这样的念头刚冒出来,杰诺斯便觉得自己傻。

笔记本上写了一半便停止的字、笔尖长久停留晕染的墨迹、干涸的泪痕。似乎都在告诉着杰诺斯一些他未能触摸到的真相。

“哥哥会难过吗?”

“不难过。”

心脏又开始抽痛。眼睛比那一天更加的酸涩难忍。

哥哥对自己说不难过,自己便信以为真。并且坚信不疑一直到现在。

我究竟是犯了怎样愚蠢的一种错误……

放在膝上的手慢慢的用力握紧,直至骨节泛白。

真相到底是什么样子,我会用我的眼和心去亲自确认。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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